别让爱意沦为暴政——记我对三只天蛾幼虫的误伤

我今年迷上了天蛾幼虫。咖啡透翅天蛾、芝麻鬼脸天蛾、喜马锤天蛾、雀纹天蛾,还有黑长喙天蛾。这些猪儿虫各有各的特色,相同的则是尾端那根翘起的小尾角,在爱虫人的眼里,真是可爱极了。尤其到了秋天,虫季接近尾声,很多昆虫都已经消失不见,唯有门口绿化带里发现的天蛾幼虫,日日让我牵挂,说是一日看三回,可真一点也不为过。

我肯定是爱它们的。可回头看看,我做了多少自以为是的蠢事,简直就是一场暴政。

前不久我从合肥一中附近带回来的第一只黑长喙天蛾,就叫它小绿吧。小绿跟着我一路堵车,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家。刚到家没多久,我就把它喜爱的食物——那一小段鸡屎藤——丢了,因为我觉得它有点老了,不够新鲜。我很快从门口绿化带采摘了新鲜的鸡屎藤,插在装了水的饮料瓶里。一夜之后,它不见了!我一片一片叶子仔细寻找,确定它就是不见了。我还是不死心,又在沙发附近放了两条鸡屎藤藤蔓,希望它闻着味道爬过来找食物,然而还是失败。问了AI之后,我打算在犄角旮旯里仔细寻找。我把沉重的沙发和茶几都移开,以防它爬到了那里的角落。还是没有。但我一直没有放弃,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在一个落地灯具边缘找到了它,它正翘首寻找可以攀附的藤蔓呢。幸亏那灯具有一部分是黑色的,幸亏它是较为明亮的绿色,幸亏我没有放弃一直在积极寻找——我终于是找到了它。

找到小绿之后,我马上给它换上最新鲜的鸡屎藤,晚上把它放进一个有小小缝隙的玻璃罩里——灵感来自《小王子》里的玻璃罩。那晚它确实没能跑出去。但奇怪的是,它一直在爬行,并不着急进食。我一番思索之后,最终认为:是一路上的颠簸,是汽车尾气的干扰,是环境的不适应,是灯光的干扰,是这一切纷繁因素共同作用,它还没能安静下来。又过了一天,我选了一根竹竿插到花盆里,把最最新鲜的鸡屎藤缠绕在竹竿上供它攀爬,也许这样的方式更能让它适应吧。然而我的努力再次白费,它确实会爬动,但始终拒绝吃任何东西。然后我把它放到门口绿化带里,放在一株位置显眼、容易观察的鸡屎藤上。它依然郁郁寡欢,我甚至觉得它是不是要死了——我用一根枯黄的草轻轻碰它,它竟然一动不动。我认为它已经奄奄一息了。

但是后来遇到了转折。第二天我发现它竟然移动了位置,而且终于开始进食了!这真的太好了,我真为它感到开心。尽管它在野外才愿意进食这一点让我觉得它太过挑剔,但我老公说,它是属于大自然的。

后来我再一次从合肥一中附近带回两条黑长喙天蛾,叫它们小黄和小黑吧。我把小黄小黑分别放进两个盒子里,在保留它们最初食物的基础上,又重新给它们采摘了最新鲜的鸡屎藤放进去,并盖上像蚊帐一样的罩子。因为天气预报有雨,AI也说,暂时养在家里是个不错的主意。于是我把小绿也一并找了回来,让它们三个暂时生活在两个盒子里。

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:这几个小家伙一直只吃从学校附近带回来的食物,却对我采摘的鸡屎藤不屑一顾。我想,可能是我采的叶子虽然很嫩,但叶片不够厚,也许它们喜欢吃更厚实的叶片。于是我尝试寻找类似厚实一点的叶片给它们吃,然而它们始终无动于衷。它们吃且仅吃我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一截藤蔓上的鸡屎藤叶片,甚至在这叶片较少的情况下,那个刚蜕完皮没多久的小黑,居然在啃食叶柄,也不吃我给它们准备的食物。

就在刚刚不久前,我拿着手电筒再三努力寻找,终于挑选了两条很好的鸡屎藤回来,但它们依然不吃。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来识别一下我采摘的“鸡屎藤”——我用植物识别App形色一扫,这居然是何首乌!

天啊!我采摘的不管是嫩枝还是老藤,没有一个是鸡屎藤!它们根本不吃何首乌,吃的是鸡屎藤啊!我到底对它们做了什么?

也就是说,对小绿来说,我第一天就剥夺了它唯一的食物,还给了一些它根本不吃的东西;即使两天之后把它放到绿化带里,依然是放到了它不吃的植物上面,最终还是靠它自己找到了食物才活了下来。对小黑来说,它刚蜕完皮急需补充能量的时候,竟然只有叶柄可以啃一啃。而硕大的小黄可能是最幸运的,它个头最大,一直在吃从学校带回来的食物。那一晚,小黄和小绿拉了二十二粒屎——它们正在猛长期呢,食物却如此紧缺!而且就在食物如此紧缺的情况下,我还嫌弃某些叶子有残缺,用指甲剪给它剪掉了,这也是为什么小黑在啃那里的叶柄。

所以,如果这些天蛾幼虫有想法的话,它们一定只能把我当成一个暴君了!天知道我都对它们做了什么!就这,我还一直以为我在努力爱它们呢!

今晚,我拿着手电筒绕了好几圈,用手机识别一片又一片叶子之后,终于找到了一点鸡屎藤——它和何首乌真的太像了。我终于把它们的食物准备充足,而这三位,则毫不犹豫地开始吃了。我刚看了一眼:小黑已经吃完一小片叶子,又换了一片大一点的;小绿吃了一会儿正在休息,已经拉了一粒屎;小黄不知道吃了多少,已经拉了两粒屎了。

看着它们终于埋头进食,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爱是真的,伤害也是真的。

说起来,爱意沦为暴政并不少见。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,我在咨询室里听过太多类似的话:“我都是为你好”“我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”“我那么爱他,他为什么不领情”。说这些话的人,大多不是坏人,他们的爱意是真的。可有时候,爱会变成一种很笃定的想象:我以为你需要这个,我以为这样对你好,我以为我给的正是你想要的。于是我们热切地采摘、安排、修剪,把自己认为最好的叶子递过去,却很少停下来问一句:这是你的寄主植物吗?这是你能吃、愿意吃、吃了会舒服的东西吗?

人和人之间,比天蛾幼虫复杂得多。虫子不会说话,只能用不吃、爬走、啃叶柄来告诉我认错了叶子;人却常常因为怕辜负、怕冲突、怕失去,勉强咽下那些“为你好”的叶子,最后在关系里慢慢耗竭。很多伤害并非来自恶意,恰恰诞生于真挚的爱。爱意真实存在,但爱本身,并不自带不伤人的保证。

真正的爱,除了牵挂与付出,还需要一点谦卑:承认自己所知有限,放下“我认为对你好”,学着看见对方本来的样子。不是替对方选好寄主,而是愿意蹲下来,一片一片叶子去识别;不是把爱变成一场自我感动的投喂,而是在对方不吃的时候,先怀疑一下自己手里的叶子。

我举着手电筒在草丛里绕了好几圈,才终于分清了鸡屎藤和何首乌。关系里大概也是这样:认错了一片叶子,不要紧;要紧的是,愿不愿意承认自己认错了,然后重新去找。好在,我总算学会了怎么给它们找对食物。

别让爱意沦为暴政——谨以此文,记录我对这三只天蛾幼虫的误伤,希望它们顺利成长,平安越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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